青春期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季節。
《混沌少年時》只不過在貨架上再添一員。
從Stephen King的《Carrie》(凶靈)、Larry Clark的《Kids》(半熟少年)、到Gus Van Sant的《大象》(Elephant),套套經典部部cult。《Carrie》是欺凌吃人化成血淋淋咒怨的萬佛朝宗,《Kids》暴露未熟少年對性和毒品的妄亂沉淪,《大象》靈感來自真人真事的校園槍擊事件。尤其後兩部,非常寫實,青少年的世界,日常而殘暴,那麼若無其事,暗湧千瘡百孔,每次有導演把青少年殘酷勿語端出來,世人總如夢初醒驚呼狂叫,說什麼是現代社會的wake up call,偏偏醒了幾十年都未醒。
很多人把焦點先放在一鏡到底,one shot呀,一刀不剪啊,說到多神,卻沒有人真正說得出技術上為什麼要用,用得好不好。唬人的名詞擲出來,互相鸚鵡學舌,完美配合話題性宣傳計算,真乖。
一鏡到底是難,但不少人都做過了,包括本劇導演自己,2021年前作《Boiling Point》92分鐘的電影,一鏡過,說一間餐廳一晚的戲劇,主角也是《混沌少年時》的爸爸Stephen Graham。老實說,跟着角色走來走去,有悶場,有拖滯。如今,故技重施。
一鏡到底難,有其歷史原因,所以被視為製作的終極聖山。首先,電影曾經用菲林拍攝,一盒菲林最長約11分鐘,根本不可能one shot one film。初入行拍廣告時,影像還未數碼化,常見攝影師伸手入黑色的套子中裝拆底片,要一鏡到底完成一部長片,先天性不可能。
但藝高膽大的希治閣也嘗試過,1948年把舞台劇《奪魂索》(Rope)拍成電影,巧妙地「差不多」一鏡到底,用了11個long shots,一些隱藏的剪接位,令全片看似無縫,是電影史的經典佳話。我創作過不少廣告片,後來也是導演,明白那時是真的難,做到是真的神。
以前一鏡到底極難,亦因科技的另一局限:攝影機太大,且雪櫃咁重,移動性、靈活度限制想像。Camera stabilizer的技術90年代才出現和近幾年才慢慢成熟,否則長鏡拍攝,流程中攝影機要換手換人,鏡頭上車落車跳窗,hand held之下camera shake必令觀眾頭暈到面青,《死亡習作》一樣;都不說現在輕便、數碼化、畫面穩定之餘,還可駁上無人機aerial shot了。所以傳說中one shot之難,再不必有從前的聖光,是科技的勝利。這並非說《混》劇不是技術上的masterpiece,但不那麼神而已。舞台劇,每晚也是一take過的,都不必說了。
沒有,尤其第二和第四集,根本沒必要一鏡到底。有分鏡,效果、效率隨時更佳。就第四集,一家人開車去買油漆,在車上吹水喋喋不休,那段路又長、劇情又滯。
剪接,分鏡,是為了什麼?節奏、Framing,影響視點、張力,不剪,鏡頭要跟著角色走來走去,有時很費時、騷擾,Framing也不夠心思。David Fincher的高明和厲害,是每一幕都控制好“Behaviour over time”。
鏡頭已老,behaviour已完,還不剪,是為一鏡而一鏡。
一鏡,一般為了現場實感,加強沉浸效果,讓看官有直接連貫參與其中的感覺。第一集破門拘捕至扣留問話,第三集心理評估單對單角力,都用得其所,但第二集校園查證,第四集劫後餘波,大可不必。
本劇不是關於誰是兇手,或者「邊個嘅錯」,而是青春期的恐怖及難解與我們常在。
像所有同類經典前作一樣,青春之恐怖在心智未成熟,於是冇性,荷爾蒙亂竄,憤怒、反叛、亢奮、自卑,對性及愛好奇,卻永遠沒有足夠的人生準備,面對朋輩,面對自己。13歲,被警察逮捕嚇到瀨尿不代表天真, 13歲,可以病態說謊,蓄意謀殺,工於心計。Jamie是有計劃、有意圖、有用心去殺害女同學的。
被欺凌,成長期或多或少必會遇到,被困在「非自願單身」的迷思,就去殺人?劇中沒有一次指出過 “If a girl rejects you it is okay. You move on…..It hurts but it’s okay。。。“Someone’s life is not for you to take!”。自己理解的現實夠扭曲,媾唔到女就殺人,社會只是討論不夠,可否找一次積極睡醒和改變?
Jamie的父母,故事不敢說他們有責任,但他的媽媽去到警局,第一件事誣告警方入屋把她摔在地上、再把她女兒摔在地上,扭曲事實先告狀,警方否認,直至女兒認同警探沒有,她才收聲。
Jamie的爸,有沒有toxic masculinity,都有anger management問題,希望個仔有「男子氣慨」,無法面對他運動能力不佳,至一臉羞恥,給個仔見到;覺得買了電腦,孩子關在房中,就可以不用擔心,莫說今時今日,以前這樣也太掉以輕心。網上世界混濁、社交媒體的毒,你唔係今日都完全不知呀?Parenting不是不打他就夠,關懷、管和教,都有責,出事才後悔,還沒有足夠勇氣承擔,活在denial是家長常見軟弱, 社會改革家Frederick Douglass名言:“It is easier to build strong children than to repair broken men”。
要build的。故事算不上神,是它點出了問題,卻沒有反省癥結。而問題從來都在。
性、暴力、毒品(社交媒體是電子毒品),在校園內外,在現實虛擬維度,青少年永遠活在一個成人無法想像或進入的世界,代代如是,有他們的反叛、掙扎、虛無、狡猾、破碎、迷惘,孤獨,專門分析連環殺手、參考真人真事的被腰斬神劇《Mindhunter》突破盲腸發現,殺人的背後是為了:Control。
第二集的片尾曲《Fragile》是神來之筆,我們都脆弱易碎,一聽家中的音樂人電子教母即拍爛手掌彈起。改篇自Sting,反暴力和恐怖主義,如今換上兒童合唱團的歌聲,更天真悸動,主音還是死去女孩的演員,微妙地唯一一次give her a voice。
那如何“build strong children”?一位家長的分享,說小女兒放學後回家鬱鬱不歡,同學說她的衣著非常醜。母親不想只是安慰,希望化危為機裝備好女兒,日後可強大面對同類負擊。拿起一個蘋果,她說「蘋果是從樹上種出來的,對吧?」是的。「那是一個事實(fact)。」但如果說「蘋果是世上最難吃的水果」,女兒答:「不是啊」。對了,那只是一個意見(opinion),別人總有令你不舒服的意見,it’s ok。意見不是事實,不是真的,不用介懷。
盡量醒世省悟,還有這歌一定要聽,台灣饒舌歌手小人的《兇手不只一個》:「被害的加害者 加害的被害者….. 這些人是沒殺人的殺人犯」,希望兇手,少我們一個。